第14章 露宿街頭

深夜的街道空曠而冷清，白日裏喧嚣的車流人聲此刻都已蟄伏，只剩下昏黃路燈下拉長的、孤零零的影子，和遠處偶爾駛過的貨車沉悶的轟鳴。

溫嶼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外套——他逃出來得太急，只抓了手機和鑰匙，連件厚衣服都沒來得及拿。初秋的夜風已經有了滲骨的涼意，穿透棉質T恤，激起一陣陣細密的戰栗。

他不知道該去哪裏。

口袋裏的硬幣叮當作響，加起來可能不夠在附近的連鎖酒店住一個小時。網吧？他本能地抗拒那種混雜着煙味、泡面味和汗味的污濁空氣。公園長椅？這個季節和時辰，只會更冷，也更不安全。

王大成的臉，那混合着欲望、惡意和油膩興奮的表情，還有那句“用一下手”，像毒蛇一樣纏繞在腦海裏，帶來一陣陣反胃的生理性惡心。宿舍是絕對不能回去了，至少今晚，在陳浩回來或者想到其他辦法之前，絕對不能。

街邊的便利店還亮着燈，他走進去，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，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，稍微壓下了那陣惡心，卻讓身體感覺更冷。他握着水瓶，指尖冰涼，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冰涼的屏幕。

屏幕亮起，微弱的光映着他蒼白失神的臉。鬼使神差地，他點開了通訊錄，又很快退出。能找誰呢？林朗遠在海外，且有時差。其他同學？昨晚的聚會已經讓他精疲力盡。店長？他開不了口。

然後，他的指尖停在了備忘錄裏。下午，他出于一種複雜的心态，将靳琛塞給他的那張紙條上的地址和密碼，一字不差地輸了進去。

【雲璟府，B棟，2101。密碼：他的生日。】

那行字此刻在屏幕幽光下，顯得既清晰又虛幻。一個近乎天方夜譚的提議，來自一個幾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“老同學”。

同學間互相幫忙……溫嶼試圖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。是的，靳琛說了，是幫朋友看房子，交點物業費就行。

這聽起來像一種“正常”的幫助，或許靳琛只是順手為之，畢竟對方看起來根本不缺這點錢。而自己，确實遇到了難以啓齒的麻煩，需要一個臨時的、安全的容身之所。

大不了……以後有錢了，再把該付的租金，按照市場價，連本帶利還給他。溫嶼在心裏默默計算着自己那點微薄的薪水，這承諾沉重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，但此刻，這似乎是唯一能讓他稍微心安理得一點的理由。

去看看。只是去看看。如果情況不對，立刻就走。
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，就再也壓不下去。它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，盡管飄渺，卻是指引方向的唯一可能。

他憑借着記憶和手機導航，走向地鐵站。末班車早已開走，他只能步行。兩三站地鐵的距離，走起來卻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。

他穿過寂靜的天橋，走過燈光璀璨卻空無一人的商業區邊緣，最終轉入一條相對安靜、兩旁栽滿高大喬木的支路。

路的盡頭，幾棟線條簡潔流暢、在夜色中依然能看出不凡質感的現代化高樓靜靜矗立，圍合出一個靜谧的庭院。入口處，“雲璟府”幾個鎏金大字在燈光下泛着低調奢華的光澤。

安保崗亭裏，穿着筆挺制服的保安目光如炬。溫嶼有些忐忑地走上前，報出了樓棟和單元號，以及自己的名字——他不太确定這樣是否有用。

沒想到，保安在手中的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查詢了一下，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：“溫先生是吧？B棟2101。靳先生交代過，您可以直接進去。需要我帶您過去嗎？”

“不、不用了，謝謝。” 溫嶼連忙擺手，心裏卻驚疑不定。靳琛交代過？他料到……自己會來？

帶着滿腹疑窦，他走進了小區。內部環境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清幽精致，綠化經過精心打理，即使在夜色中也看得出層次，小徑蜿蜒，燈光柔和。B棟的大堂挑高極高，地面光可鑒人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回響。

乘坐高速電梯直達21樓。走廊鋪着厚實的地毯，吸走了所有聲音。溫嶼站在2101門前，看着那扇厚重的深灰色入戶門，心髒在胸腔裏急促地跳動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指，按照記憶，在智能門鎖的密碼面板上，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，輸入了自己的生日。

“滴——咔噠。”

一聲輕響，門鎖應聲而開。順利得讓他有些恍惚。

他輕輕推開門。

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，柔和的光線灑下來。沒有預想中長久無人居住的灰塵味或沉悶氣息，反而有一股極淡的、清新的，類似于雨後森林混合着一點點書卷氣的味道。他踏進去，踩在觸感細膩溫潤的實木地板上。

這是一套寬敞得超乎想象的大平層公寓。客廳是簡約的現代風格，線條乾淨利落，色調以高級灰、原木色和白色為主，大面積落地窗将窗外璀璨的城市江景毫無保留地框了進來，仿佛一幅流動的巨畫。

此刻，江對岸的燈火與天上稀疏的星子倒映在墨色江水中，流光溢彩，靜谧而磅礴。

房間裏乾淨整潔到不可思議。家具齊全，設計感十足，但沒有任何個人生活的痕跡——沙發上沒有抱枕，茶幾上沒有水杯或遙控器，書架上空空如也，廚房料理臺光潔如新。

它完美得像地産開發商的樣板間，甚至比樣板間更少一絲“表演”的生活氣息，只有一種徹底的、等待入住的空曠。

溫嶼慢慢走進去，赤腳踩在地板上，有些冰涼。他推開主卧的門，裏面是一張寬敞的大床，鋪着素灰色的床品，同樣一絲不茍。

次卧、書房、甚至健身房，都保持着同樣的狀态。浴室裏的毛巾和洗漱用品是全新的，連包裝都沒拆，整齊地碼放在櫃子裏。

他最終停在客廳的落地窗前，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他從未以這個角度欣賞過的、屬于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寧靜交織的夜景。

江風似乎能透過厚厚的玻璃，帶來一絲遙遠的水汽。這裏太安靜了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，與方才宿舍裏令人作嘔的喧鬧截然不同。

這裏也太乾淨，太明亮，太空曠了，與他那個堆滿雜物、彌漫着異味、随時可能被侵犯的八平米隔斷間，仿佛存在于兩個平行世界。

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漫上心頭。不是純粹的欣喜，更像是一種混雜着不安、茫然、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不敢承認的……渴望。他忽然，就很喜歡這裏。

喜歡這份突如其來的、不真實的安寧，喜歡這片開闊的視野，喜歡這間沒有王大成的、完全屬于他自己的、暫時的避難所。

他在窗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，抱着膝蓋，看了很久的江景。直到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無操作而暗下去，又被他按亮。

他點開微信，在昨晚才重新熱鬧起來、此刻又沉寂下去的高中同學群裏，劃了很久，才找到一個名字——靳琛。頭像是一片純黑色，沒有簽名，朋友圈一片空白，透着主人拒人千裏的冷淡。

溫嶼猶豫了足足五分鐘，指尖懸在“添加到通訊錄”上方，最終，一咬牙，點了下去。

申請發送過去，幾乎就在下一秒——真的幾乎是“瞬間”——系統提示：對方已通過您的好友請求。

溫嶼吓了一跳，心髒又咚咚跳起來。這麽晚，他還沒睡？還是在忙工作？

沒等他發消息，一個簡單的問號已經跳了出來，來自那個純黑色的頭像。

【？】

言簡意赅，符合靳琛的風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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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